“后起之秀”的忧与思

　　非煤企业掀开采热潮

　　截至目前，共有10余家央企在内蒙古进行煤炭投资，去年的煤炭总产量为3.68亿吨。其中，五大电力集团在内蒙古的煤炭年产能都在3000万吨以上，华润集团在内蒙古有136亿吨的煤炭资源开发权。此外，中国烟草集团、中铝集团、中铁集团等也都涉足了内蒙古的煤炭产业。

　　记者在内蒙古一个煤矿的会议室里看到的一条标语，“产量提升难不倒，您思考，我思考”，这条看似不起眼的标语当即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一位监察人员为此还提出建议，能不能改成“安全生产，你思考，我思考”。该矿的矿长望着政府的管理人员尴尬地笑了笑，并没说什么。

　　这些年来，在内蒙古，煤矿超能力生产和非法建设行为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为什么今天的内蒙古会形成如此这般为了生产而生产、为了卖煤而挖煤、为了获取最大利益超能力生产的状况，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没有转变经济发展方式。

　　“许多大企业，先上车，后买票，违法、违规现象屡禁不止。我们实在管不了，我们一管就要惊动政府，许多煤矿的投资几十亿元上百亿元，不是说停就能停下来的。”一位内蒙古自治区煤炭工业局的工作人员无奈地说。

　　另据介绍，不少企业是新进入煤炭生产领域，可能除了资金外，技术、管理、人才短时间内谈不上优势。

　　据了解，截至目前，共有10余家央企在内蒙古进行煤炭投资，去年的煤炭总产量为3.68亿吨。其中，五大电力集团在内蒙古的煤炭产能都在3000万吨/年以上，华润集团在内蒙古有136亿吨的煤炭资源开发权。此外，中国烟草集团、中铝集团、中铁集团、中钢集团、中盐集团等也都涉足了内蒙古的煤炭产业。

　　除了央企之外，靠建材起家的内蒙古亿利能源集团，靠羊绒衫壮大的内蒙古鄂尔多斯集团，靠生产牛奶而闻名的伊利集团，以及维维豆奶集团、东方路桥集团、新湖地产开发公司等多家非煤民营企业都将目光投向了内蒙古的煤炭产业，而事实证明，近年来非煤企业的疯狂盲目涌入已经给内蒙古的煤炭工业发展带来了一系列的问题。

　　内蒙古自治区安监局的一位工作人员给记者提供了这样几个事故案例。

　　2011年6月17日，华能内蒙古北方联合电力公司吴四圪堵煤矿用非防爆农用车运输人员下井，因超速行驶发生碰撞事故，造成6人死亡，8人受伤。

　　2012年5月6日，中天合创能源集团葫芦素煤矿发生提升运输事故，造成4人死亡，5人受伤。

　　2012年6月25日，内蒙古大唐国际锡林浩特矿业公司胜利2号露天煤矿发生运输事故，造成3人死亡。

　　“造成这些事故的原因有很多，首先是非法建设屡禁不止。近年来出现了一系列的‘四边’工程，即边设计、边报批、边建设、边生产。目前全区有这类矿井26个，大部分是非煤央企的煤矿，这些矿井在没有任何手续的情况下，强行开工建设，给安全生产带来不利影响，有的还发生了事故，给安全监管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内蒙古煤监局局长杨泽余说。

　　据杨泽余介绍，一些非煤企业往往存在盲目乐观的情绪，认为做到3年至5年不发生事故、不死人就是为社会做了贡献，取得了成绩。“而全国1万个左右的矿井，按他们这个思路下来，全国要死多少人？安全生产可不是这么搞的。”杨泽余说。

　　此外，一些非煤企业入驻内蒙古后，由于当地地质条件相对好，瓦斯含量较低，就放松了要求，放松了管理，出现了轻敌思想，认为《煤矿安全规程》在内蒙古应该改写，井下可以使用明火；井下无排水设施、无两个安全出口也能布置工作面；露天煤矿更是急功近利，一心想早日见煤，根本不考虑台阶宽度和台阶高度，导致边坑范围小、边坡倾角大、车辆密度大，造成采剥失调，运输事故频发。

　　“非煤企业的高层管理人员普遍都在北京，而在内蒙古的煤矿缺乏煤矿现场管理的专业人才，存在上下管理脱轨的现象。此外，煤矿的安全生产重在细节，事故往往发生在‘一万’和‘万一’之中。今年上半年，我们经过调查了解到，非煤企业所办的煤矿的重大隐患整改率不足50%，由此可以看出非煤企业从思想意识上就没有摆正安全和利益的关系。大家一股脑到内蒙古来都是想靠煤矿挣钱，感觉这桶金好淘，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安全思想和认识问题。”杨泽余说。

　　与此同时，一些非煤企业的负责人也坦言，由于缺乏专业的煤矿管理人员和煤矿技术人员，确实存在着煤矿建设项目安全管理工作不到位，建设、施工、监理单位的安全生产责任制不健全等问题。

　　“电力企业现在也是靠卖煤为生，比如某集团目前对于煤矿的投资热情空前高涨，大家都想做大做强，上面下达的产量目标和利润本身就是超能力生产后的数字。”某电力企业内蒙古煤炭公司的一位负责人对记者这样说。

　　走进内蒙古系列报道（上）

　　依靠现有的开采条件，未来内蒙古的煤炭年产能再增加10亿吨都不成问题，但就2011年来看，煤炭产量近10亿吨，外运6.1亿吨，煤炭就地转化率不足30%，如何从产量大省（自治区）变身为工业强省（自治区），进一步提高煤炭的附加值，规避能源市场风险，才是内蒙古下一步需要思考的问题。

　　热开发后的冷思考

　　西部大开发战略实施以来，内蒙古经济连续保持两位数增长，“十一五”期间经济平均增速超过17%，2011年GDP超1.4万亿元，GDP增速连续9年居全国第一。取得这样的业绩，煤炭工业的蓬勃发展功不可没，仅2011年煤炭工业就创造的产值就占到了全区工业比重的四分之一，可以说没有煤炭工业的辉煌就没有内蒙古今天的精彩。

　　“十一五”期间，内蒙古全区共生产原煤25亿吨，是“十五”期间的3.1倍，年均增长25.2%；2010年，全区煤炭开采和洗选业完成工业增加值1314亿元，是2005年的7倍，占全区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的27.1%。“十一五”期间，全区累计外销煤炭13.8亿吨，占全国跨省区煤炭交易量的30%。

　　10年来，通过资源整合与淘汰落后并举，内蒙古的煤炭工业产能结构得到了显著优化。“十一五”期间，全区共整顿关闭小煤矿899个，淘汰落后年产能5012万吨，30万吨以下煤矿全部退出市场；建成了东胜、霍白平2个亿吨级煤炭生产基地，培育了4个年产5000万吨级、10个千万吨级的大型煤炭企业；全区煤矿机械化率达到90%以上。

　　2012年，全区预计生产原煤10.5亿吨，比2011年增长10%。关于未来的产量，内蒙古自治区煤炭工业局局长王俊峰表示，依靠现有的开采条件，未来内蒙古的煤炭年产能再增加10亿吨都不成问题，但就2011年来看，煤炭产量近10亿吨，外运6.1亿吨，煤炭就地转化率不足30%，如何从产量大省（自治区）变身为工业强省（自治区），进一步提高煤炭的附加值，规避能源市场风险，才是内蒙古下一步需要思考的问题。

　　今年初以来，煤炭市场遇冷，这次冲击对内蒙古影响很大。“今年8月到9月，我们自治区一个重点产煤市三分之二的煤矿处于停产半停产状态，从来没有尝过卖煤愁滋味的煤矿如今已然是愁上眉头。”内蒙古自治区煤矿管理部门一位工作人员说。即便是在饭桌上，煤价依然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地方煤炭的车板含税价5500大卡/千克（1000大卡=4.18兆焦）的在635元/吨到675元/吨，5000大卡/千克的在550元/吨到565元/吨，现在的煤价与去年相比下跌了100元/吨。”鄂尔多斯市一位煤矿负责人说。

　　今年8月，内蒙古迎来了多年来的第一次煤炭企业利润负增长，且亏损企业亏损额达到20.9亿元。

　　经过这一轮危机，10年来靠着煤炭大开发富起来的内蒙古煤炭人都清醒地认识到了开煤矿、卖原煤不再是一本万利，煤炭行业也存在着风险。

　　虽然煤炭工业能否回到鼎盛时期没有人能够预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作为资源大区，内蒙古未来可持续发展面临的挑战是如何摆脱长期以来对能源产业的依赖，如果继续维持现在的能源拉动型繁荣假象，继续向更高GDP增长率进军，继续这样有水快流、有煤快挖、有路快运地发展下去，内蒙古可能无法实现煤炭工业的健康可持续发展。

　　“资源是内蒙古的优势，抛弃资源而另辟他径不现实。从产业构成看，去年煤炭工业占全区GDP比重12%，举足轻重。煤炭产值占工业比重近四分之一，占工业利润的近一半。但单一产业结构存在很大的风险。过去依靠资源曾经辉煌过的区域，有的已资源枯竭陷入困境，这是前车之鉴。如何避免资源陷阱，我们动了很多脑筋。总的思路是‘依托资源、但不依赖资源’。虽然有一字之差，但内涵不同。”内蒙古自治区发改委主任梁铁城说。

　　梁铁城表示，内蒙古经济要想摆脱资源陷阱，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加快推动资源型产业的延伸升级。煤炭深加工是内蒙古转型升级的根本途径，也是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繁荣稳定富裕的迫切需求。发展煤炭深加工循环经济产业链，平均比单纯输出煤和电增值6倍至10倍，带动相关产业就业乘数效应更大。

　　虽然内蒙古煤化工发展了多年，但现在真正实现运营的高级煤化工项目只有神华煤制油一家。无论是东部扶持西部经济，还是搞煤炭就地转化，没有相应的煤炭资源作为补偿，企业是不可能答应投钱上项目的，等到资源批下来了，作为以营利为目的的企业，当然是什么赚钱干什么。

　　转型之路在哪里？

　　内蒙古自治区发改委主任梁铁城认为，和其他煤炭大省相比，发展煤化工内蒙古有着独特的优势，主要集中在六个方面。

　　第一，煤炭资源禀赋得天独厚。内蒙古煤炭已探明储量7000多亿吨，居全国第一位，其中鄂尔多斯市、锡林郭勒盟、呼伦贝尔市煤炭已探明储量占自治区60%以上，具有大型整装、煤质适宜转化等特点。

　　第二，水资源能够满足发展需求。内蒙古西部地区黄河过境里程830公里，区域内黄河水配给水量58.6亿立方米，目前工业和生活用水仅占8.5%，并已通过实施农业节水工程提供工业用水约5亿吨。

　　第三，资源开发与转化成本低。内蒙古煤炭埋藏较浅且构造简单，开采成本全国最低，煤炭深加工产品生产成本在全国具有明显的竞争优势。

　　第四，地区环境空间容量较大。内蒙古面积118.3万平方公里，荒漠化、沙漠化土地较多，草原、森林等具有巨大的固碳能力。

　　第五，产品市场需求潜力巨大。随着节能减排政策的进一步深化，东部能源需求结构也发生明显变化，从单纯要求供应煤炭变为要求提供天然气等清洁能源和化工产品。目前，仅东北三省、京津冀和两湖等省市与该自治区签订要求提供煤制天然气的协议规模就达到了300亿立方米。

　　第六，内蒙古具有煤炭深加工升级示范的基础。“十一五”期间，国家新型煤化工五大示范项目相继在内蒙古实施。目前，内蒙古已建立两个国家级工程中心，围绕煤炭加工利用形成100多项专利技术。

　　内蒙古是我国现代煤化工产业的重要起源地之一，集聚了一批具有典型意义的煤化工项目，目前已建成和在建的现代煤化工项目多达三四十个，在全国煤化工产业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目前，全区已形成煤制烯烃生产能力106万吨/年，煤制油生产能力142万吨/年，煤制乙二醇生产能力20万吨/年，煤制二甲醚生产能力20万吨/年。伊泰集团16万吨/年的简洁液化项目是国内第一套以自主知识产权为主的合成油工业装置，神华集团108万吨/年煤直接液化项目生产线已经开始市场运营，神华包头和大唐多伦煤制烯烃项目进入试车阶段，大唐克旗煤制甲烷气工程项目已经完成试车。”提到煤化工，内蒙古煤炭工业局局长王俊峰对目前所取得的成绩感到很满意。

　　但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的实际情况却是这样的：

　　虽然内蒙古煤化工发展了多年，但现在真正实现运营的高级煤化工项目只有神华煤制油一家，剩下的汇能煤制油、伊泰煤制油、大唐煤制烯烃依然处于建设或工业示范阶段，每个项目的年产量都很小。至于其他煤炭企业的中低端煤化工产品如煤制甲醇、PVC、化肥等由于产品过剩、上游原材料制约等原因，建设规模小，开机率不高，每年所获得的利润十分有限。

　　为什么煤化工“火”不起来？

　　“首先是水的问题。”内蒙古伊泰集团广联煤化工公司董事长、总经理曹俊对记者说。

　　曹俊介绍，需要消耗大量的水资源是煤化工发展中的一根软肋。“在内蒙古，有的煤化工项目就因为没有充足的水资源可用，几度被迫停工。要知道，每生产1吨甲醇要耗17吨水，每生产1吨二甲醚要耗14吨水，每生产1吨合成氨要耗18吨水，每生产1吨煤制油要耗12吨水，我们是离黄河比较近，而且处于黄河上游，但也不是想抽多少就抽多少，还要经过黄委会的批准，上游把水都用完了，下游山东、河南等地的农田靠什么来灌溉？”曹俊说，话语里带着些许无奈。

　　“其次是技术手段受限，目前国内并没有成熟的煤化工技术，想要达到规模效应并不是一两天的事，我们集团研究煤制油已经将近10年了，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现在还是收效甚微。另外，作为企业肯定要计算成本，煤化工一个项目的投资就在百亿元以上，见效又慢，职工们要吃饭，只能卖原煤。”曹俊接着说。

　　除了煤化工外，内蒙古也在寻求其他发展途径。

　　2010年，鄂尔多斯市提出了构建“技术领先、多级支撑”的工业经济结构目标，并选择了新能源发电、汽车制造、氧化铝等产业为突破口，围绕主导产业加大了招商引资力度，全市累计引进和实施亿元以上投资工业项目284个，累计完成投资2327亿元；引进发达地区先进项目100余个，引进资金达5000亿元。

　　即便如此，对一部分人来说，卖原煤依然是能创造巨额财富的捷径。

　　“最近，乌兰集团因为要在东部地区建化肥厂，所以优先获得了煤炭资源。无论是东部扶持西部经济，还是搞煤炭就地转化，没有相应的煤炭资源作为补偿，企业是不可能答应投钱上项目的，等到资源批下来了，作为以营利为目的的企业，当然是什么赚钱干什么。”一位内蒙古煤炭工业局工作人员这样对记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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